北京水淹车拍卖背后利益链：可借机洗白走私车

8月7日，拍卖大厅外，竞拍者查看一辆水淹的科鲁兹车况。

竞拍者查看一辆水淹的宝马车况。新京报记者 孙纯霞 摄

　　8月7日，路宝拍卖公司的拍卖大厅，挤满了水淹车竞拍者，他们多数来自外地。新京报记者 孙纯霞 摄

　　8月7日，北京东五环白家楼桥西北角，一个不起眼的大院里，叉车正忙着把满身污泥的旧车举起，然后近乎以扔的方式，将旧车卸到了一辆救援板车上。现场的工作人员不等司机绑固完全，就着急赶着他开出停车场，因为后面等着进来运货的板车已排起长龙。

　　车身锈蚀、内饰积水、车灯里依旧残存的污水都表明了这些旧车的身份水淹车。“7·21”暴雨过后，每周二、周六下午都会进行一场水淹车的拍卖会。从7月24日第一次拍卖到本周，已举行四场，单场拍卖量从最初的50多台，增长到150台。据北京市保监局公布的信息，在京各财产保险公司机动车辆保险共接报案超过2.7万笔，创下了历史最高纪录，其中最主要的损失来自水淹。

　　这些水淹车为何能集中到这里？它们将流向何方？新京报记者调查显示，水淹车拍卖背后有着庞大的利益链。

　　拍卖叫价竞争激烈

　　起拍价2.3万元的伊兰特成交价超过4万元；12万元起拍奥迪A6L 2.0T叫价十多轮之后，以20.6万元落槌。

　　8月7日下午，北京丰顺路宝机动车拍卖有限公司（简称路宝拍卖）的拍卖大厅被挤得水泄不通，现场气氛热烈到几乎没有人愿意坐在座位上。

　　这一天有151台车进行拍卖，参与竞拍的买主则超过200家。记者拿到的拍品列表中涵盖了原始售价几万元到几百万元的各种车辆，起拍价很少有超过20万元的，甚至有些受损严重的车辆仅以几千元起拍。

　　叫价环节竞争十分激烈，看不出是在拍卖一堆近似废铁的残值车。一台起拍价2.3万元的2010款伊兰特最终以超过4万元的价格成交；2011年11月上牌的奥迪A6L 2.0T以12万元起拍，叫价十多轮之后，最终以20.6万元落槌。

　　路宝拍卖成立于2011年6月的，是北京第一家也是唯一一家经营残值车拍卖的公司，与其合作的保险公司包括人保、太保、平安、中华联合、华泰、英大财产等十余家。

　　残值车是指因事故等原因造成车损，且未经修复的车辆。这类车辆绝大多数来上述自保险公司。当投保车辆发生严重车损，保险公司与客户协商之后，认为不具有修复价值的时候，将会按照全损对投保车辆进行赔付，并收回残值车。

　　为减小损失，保险公司会对残值车进行再次出售。路宝拍卖就是为保险公司进行这类车辆拍卖的机构。

　　按照路宝拍卖网站上的公告，在“7·21”暴雨之前，公司基本每周进行一次拍卖，拍卖车辆平均20-30台。但“7·21”所造成的水淹车让保险公司送来的残值车倍增，从7月24日起，拍卖变成一周两次，每次多达百余台，而且随着理赔的推进，拍卖量还将增加。

　　水淹车吸引外地商贩

　　拍卖方称这是全国最集中、规模最大的一次水淹车拍卖。竞拍者多数是为买整车然后翻新再出售。

　　水淹车拍卖并不是新鲜事，尤其水灾频繁的南方地区，经常会有集中的水淹残值车拍卖会，但在北京还是第一次。

　　路宝拍卖负责会员登记的工作人员介绍，“这一次是全国最集中、规模最大的一次，估计全拍完得用几个月的时间，从保险公司统计上来的数据看，受损车辆绝对不少于3万台”。也正是由于大量车源的涌现，许多北京市以及外地的商贩被吸引过来。

　　按照路宝拍卖公布的流程，参加拍卖需要具有二类以上汽修厂或者零部件经营资质，持有营业执照复印件、委托书和身份证，在交纳5万元押金之后可获得参拍资格。

　　路宝工作人员称资质审核严格，但记者还是很容易地就在拍卖大厅外从一位外地商户手中借到了加盖公章的营业执照复印件，参与竞拍的身份并不难获得。据调查，现场参与拍卖的绝大多数商户也都是通过借用资质的方式办理成为会员，然后参与竞拍。

　　对记者的采访，路宝拍卖表现得较为抵触，未给出任何官方回复。过去两周，记者以普通参拍者的身份多次进入拍卖现场，了解到参拍车辆绝大多数都有正规手续，竞拍成功之后必须在规定时间内过户或者提档外迁，以给车主腾购车指标，进场竞拍的多数也都是为了买整车，然后翻新再出售。

　　赚与赔关键“看眼光”

　　20.6万元拍得的奥迪A6L翻新后“至少能赚2万”，一台12万元的沃尔沃车损较重，被认为修完了肯定要赔。

　　8月7日的拍卖现场叫价竞争激烈，参与者对一路飙涨的叫价有着不同的看法。有人觉得最近车多人也多，市场有些被炒起来了，价格不够理性；有的人则觉得价格比较合理。

　　对于上述20.6万元落槌的奥迪A6L，“这台A6L车况不错，坏的零件换拆车件，修起来也就花1万多，到市场上至少能挣2万”，一位竞拍者向记者表达了乐观的预期。

　　据介绍，这其中赚与赔的关键决定因素就是要有眼光，看得准车的状态，对车的价值和修复成本有准确的预估。

　　一位来自长春的竞拍者陈先生早早从拍卖大厅走了出来，他表示自己在前一轮已拍得4台车，没钱再拍了。幸运的是这4台车中有一台能打着火正常行驶。

　　“这一台我肯定赚了”，他说，其他几台车“只要换个发动机电脑、CD和仪表就跟新的一样”，就拿他8万元拍到的天籁来说，清理、机修的费用不到2万，而这台车可以在二手市场上卖到14万，利润达4万元。

　　当然也不是贵车就能多挣，“也有人看走了眼，有一台沃尔沃花12万拿下，光车里的泥就清理出几百斤，定损拆卸的发动机还缺了件儿，修完了这车肯定要赔”，陈先生说。

　　相比事故残值车来说，水淹车一般没太大的事故，需要的只是清理、烘干和部分机修，恢复成本低，并且修复后车况相对要好一些，这也是商家积极参与水淹车拍卖的原因之一，把这当成是一个淘金的好机会。

　　业内称残值车政策缺失

　　水淹车主要流向外地，但流转过程中并无特别标注。业内称政策漏洞让消费者对残值车难知详情。

　　不过，水淹车流入市场，依然存在巨大的隐患。花乡二手车市场一位谭姓经纪公司经理介绍，“水淹车修复后可能表面看没问题，但时间长了就会暴露，比如某些部位严重的锈蚀，发动机和变速箱在进水修复之后易发故障，电路线束的短路可能导致的自燃……”因此，购买水淹车必须非常小心。

　　谭经理表示，收水淹车的都是些专门做事故车、报废车生意的，一般做正常二手车的都不愿意接触这些车，风险太大。

　　“目前据我所知，花乡有少数人去拍车，但仅限于受损小的，淹得严重的，市场里没人敢要。”他同时认为，这部分车流入北京正规二手市场的可能性小，主要流向外地了。

　　记者调查发现，拍卖的残值车在经过修复流向二手市场之后并没有特别的标注，而且我国法律对于残值车的处置也没有明确界定。

　　“谁也没办法禁止残值车再入市场，这些车有手续，能修复就能再过户，过户之后谁也不知道在它身上发生过什么损失。”一位二手车业内人士表示，“这就是政策的漏洞，即便残值车可以当整车卖，也必须从法律角度保证消费者知情”。

　　记者就残值车流向问题向路宝拍卖提出采访，对方拒绝做出任何答复。

　　记者拨通北京市交管局车管总所咨询电话，对方表示在车辆登记管理中并没有规定要求对水淹、全损等残值车进行登记，同时车管所建议通过查询车辆保险理赔记录可以判别车辆是否做过全损认定。

　　拍得手续为“黑车”洗白

　　走私、盗抢来的“黑车”利用拍得的车辆手续得以洗白，相关产业链被认为是业内公开的秘密。

　　除了进入二手车市场这一看似“正规”的消化渠道之外，水淹残值车的集中爆发还吸引了另外一个群体，他们看中的并不是车本身，而是车的手续。

　　相比一般竞拍者，这部分人目标更明确，他们只关注某一特定车型，并且要求手续齐全，可以过户。来自青岛的吴先生经营二手车业务多年，他向记者讲述了这条利益链的逻辑。

　　很多车商手上持有缺手续的“黑车”，这些车往往来自走私、盗抢、公户私迁等渠道，它们也被称为“老鼠车”，为了能洗白这些车，需要嫁接上一套合法的手续。获得手续的最好方式就是收购残值车。

　　比如，车贩手中有一台走私进口的奔驰S600，车价和运费总计40万元。在残值车拍卖会上，如果寻找到同型号残值车，他往往会不惜代价拿下，之后就可以开始洗白走私车。

　　首先，车贩会将残值车的发动机号、车架号等部位切割下来，并焊接到走私新车上，并以此为基础，将所有正规手续都嫁接给新车，这样这台走私奔驰S600就堂而皇之地有了合法身份，如果残值车以30万元购得，这台S600成本加起来就有70万元，而市场上带手续的车可以卖到至少100万元，利润超过30万元；其次，车贩会将残值车以整车或者拆解零部件的方式出售，再获得第二部分利润。

　　残值车的这种利益链条已成为业内公开的秘密，尤其在广东、广西、辽宁这些走私车交易活跃的地区，已形成了用残值车的手续洗白“老鼠车”的全产业链。“有人负责走私车，有人负责嫁接手续，然后把车直接开到二手市场上，相比之前的假手续，这类正规手续的车能卖上价。”吴先生说。

　　业内人士称，目前焊接发动机号、车架号的技术非常成熟，消费者很难辨别，避免买到这种车的办法是“不要图便宜”。

　　新京报记者 崔卓佳

　　疑问

　　残值车如何查出险记录？

　　水淹、事故等全损残值车过户到外地之后，中间商完全可以隐藏车辆此前的理赔信息。购车消费者若不知道所购车辆的原始车牌号和投保的保险公司，就很难查询到出险记录。而在车辆的原始登记档案中，也不会体现车辆的重大事故或保险理赔等信息。

　　记者从保险业内了解到，目前各地保险行业协会均已建立了车险信息平台，收集当地保险公司承保的车辆出险信息。保险从业人员介绍，车主可以通过各地保险行业协会官方网站进入信息平台，凭借车牌号、发动机号、车架号等相关信息，即可查到车辆的全部出险理赔情况。

　　但记者昨日登录北京保险行业协会网站，相关查询页面并不能打开。

　　随后记者拨打一家保险公司电话，试图查询一辆二手车以往的出险记录，被告知必须输入投保人的身份证号。这对二手车购买者明显有难度。

　　通过咨询业内人士得知，车辆二手车购买者可通过联系保险从业人员，让从业人员帮忙进入系统查看相关信息。

　　新京报记者 崔卓佳 张轶骁

　　他山之石

　　美国残值车需档案注明

　　在北美、欧洲等成熟市场，对残值车有着明确的法律规定。如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法律条文规定，保险公司认定“全损”或“报废”的车辆必须在档案中注明，残值车在交易过程中无论是否修复，都可以在档案中看到其真实身份；美国印第安纳州规定，所有5年内的车辆都必须明确标示是否为残值车，消费者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购买了全损车，可以获得全额赔款。

　　美国每年有超过350万辆车被定为全损，专业残值车拍卖公司规模庞大。以IAA（Insurance Auto Auction）为例，该公司拥有可供拍卖的车辆近1万台，全美范围一天内就有超过30场拍卖会。从拍卖会上流出的产品均会按照不同州的法律规定，进行明确登记。

　　欧洲不同国家对残值车的法规也各不相同，德国并不禁止残值车交易，但必须通过严格的车检才能够继续上路行驶。法国、英国等的情况类似，因此很多残值车只能被销往检测相对宽松的东欧等国家。

　　新京报记者 崔卓佳

　　水淹车拍卖盈利途径

　　若一辆车起拍价12万元，成交价20万

　　途径1：翻新出售，车贩进行清洗维修，成本1万元，以正规二手车身份进入外地市场，售价25万元，利润4万元

　　途径2：转卖手续：将手续出售或嫁接给“黑车”，水淹车本身经解体厂或维修厂走报废程序，拆解后出售零件或总成，利润超过5万元